最近我在网上看到不少关于吕严和他妈妈之间的讨论，一开始是好奇，他们之间的关系怎么会僵硬成这样，了解过后（并充了芒果 TV 会员看两期综艺），我毫不犹豫地站在吕严的立场。但网友们观点也有差异，有说吕严太过自我，他妈妈其实非常好，等等。
如果你看得一头雾水，那我能解释一二。吕严是一个喜剧演员，后来因和土豆组成搭档，在《一年一度喜剧大赛》等喜剧节目中被更多观众认识。他们的节目风格非常怪，不是一板一眼的剧情喜剧，而是那种莫名其妙把一个东西往你脑子里塞。
我第一次注意到吕严的「原生家庭」是《喜人奇妙夜2》的一期作品。剧情我大概忘了，但表演后的采访有几分印象，当时是土豆说在吕严初中时候，妈妈说如果考进前十，可以买一台电脑，吕严的学习能力很强，成绩一下子提了一大截，而某天他在家时想打开电脑看一眼，谁知道把壁橱上的纸箱子拿下来后，发现里面空空如也。从那以后，他不再学习——结果考上四川传媒学院。
这件事哪怕隔了这么多年，吕严也刻骨铭心。而等他参加《我家那小子2026》综艺后，里面有一期是他妈妈要来北京，当时他开着车和演员宗俊涛聊天，接电话后顿时有些手足无措。作为一个擅长做饭且会吃的人，在母亲到家后反而点外卖。而在穿插的采访中，他提到过去下雪天被母亲赶出家门，结果长大后和母亲聊到这件事，他妈妈先是矢口否认，过后又说你那时候多气人，吕严说我气人，我认，但你也要认，这件事可以翻篇，但你不能当作没发生过。
这让我想到一句经典的话：父母在等孩子的感谢，而孩子在等父母的道歉。吕严母亲说毕竟是第一次当妈妈，所以有的地方做得不好。《请回答 1988》里有个父亲对二女儿德善说，我也是第一次当爸爸。刚开始一听蛮有道理，后来看到网友说你也不是第一次当爹，你还有大女儿啊，更何况，没当过父母，还没做过子女吗。
是故，网上的讨论就围绕着吕严的原生家庭展开。一方说这是典型的东亚家庭，听到母亲做的那些事就感到窒息，只给吃喝但没有真正关心过孩子，长大后一问都是轻描淡写掠过，说好的承诺奖励，后来又出尔反尔；另一方说吕严就是不知好歹，要知道他妈妈作为一个女性在外打拼，压力多大，而且从小在物质上就没有短缺过，你都三十多岁了还在生气，不会长大吗。
两方观点很难说孰对孰错。前者站在孩子视角，要把伤疤揭开，然后告诉别人你看我多疼啊；后者则是构建一幅妈妈默默拼搏只为让孩子有更好条件的画面，一味给予，但难免忽视孩子内心最敏感的地方，于是渐行渐远。
两种声音我都听过，也都在自己身上见过影子。
我在之前的文章说过，从六岁开始我就被父母送到离家一百多公里的私立学校。但这所私立学校和你所理解的不一样，它在一座破落的小县城，发展远远不如当时所在的城市，而父亲送我去的原因很简单，我六岁，该念小学了，而一个亲戚正跟人合伙办了那所学校，干脆送我去那。
但是怕我不愿意去，所以父亲编故事，说里面有鸟有猫有狗，我当时喜欢小动物，于是欣然同意。而去了后发现完全不是一回事，环境陌生，管理严格，加上离我家距离遥远，那时还没有高速公路，回一趟家也要四五小时，所以我只有寒暑假和国庆这样的长假才能回一次家。
比这更荒诞的是，我在那所学校读了十二年，直到高三毕业才挣脱这所牢笼。中途我想过换学校，但父亲不同意，只能继续在里面熬——但习惯后也不会感到熬，只是确实不喜欢被围困在学校里。
我曾试图剖析拧巴性格的来源，比如我经常感觉自己和家人关系淡漠，如果太亲密，我就很不适应，也曾反复对照所谓的讨好型人格。以及我想过如果没去小县城，而是留在当时教育资源更好的城市，我是不是会有更好的发展。我的父母究竟是怎么忍得下心把我送到又远又破的地方，就这么喜欢不闻不问吗？
而回看这段经历，我其实已经很淡然了。毕竟发生的已经发生，我已经有了自己的生活，工作后也不再征求父母的任何建议，换城市、失业、跳槽都很少跟他们吐露细节，因为我觉得这是我自己的事，和家人无关。
但我也不想说什么疼痛是成长的代价——尽管这未必算多大的疼痛。因为痛就是痛本身，它发生过，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，我会忘掉当时的感受，所以我很理解吕严。纠结过去未必是小孩子做派，而是这些事情真实发生过，就不能再把人当小孩子糊弄。承认之后，才有下一步。
按我设想，估计吕严母子之间的矛盾不会彻底化解，尤其是被搬到网上引得人们逐句解读后。谁知道事情竟有转折，我在 B 站上看到吕严后来发的视频，内容是他和母亲关系得到缓和，两人的互动也没刚开始那么僵硬。
原因是他们上了节目后，加上李松蔚的协助，说开了很多事情。我才知道，原来当初吕严妈妈确实买了电脑，一万多块钱，还给孩子看过，只是那时候要给朋友应急，所以把电脑拿了出来，等到孩子考试好了再重新买一台；而在吕严视角里，电脑这件事是母亲骗了自己，所以自暴自弃，不再学习。前面提到被赶出家门，是因为在争论有没有下雪，吕严说有，他妈妈觉得骗人，吕严出家门后他妈妈一直在窗户观望，过后才把他拎回家。
我们在生活中并没有上帝视角，只能代入一个角色得到局部的观察和认知，并觉得事情的全貌就是这样。一瞬间，我理解了为什么那些偶像剧女主总是说「我不听我不听」，一则误会能增加戏剧性和冲突，二则观众是上帝视角所以能看得更全，然后一边骂骂咧咧，一边看下去。
吕严和他妈妈的关系变化之快，委实让网友们猝不及防，他们还在争执不下时，你俩就和好如初了？有这么快吗？ 这岂非「臣等正欲死战，陛下何故先降」？
实际上，我和母亲的关系相对较好。所以某次打语音聊天时，我就问当初为什么要送我到这么远的地方，没考虑过两地环境和教育资源的差距吗？
她想了想，说那时候真没想到这么多，完全没有这个意识，谁知道会这样。
吕严和他妈妈说开了，我和我妈妈也问过了。两件事的答案都不算完整，但也不再是一个人独自憋着。也许这就够了——不是因为过去不重要，而是它已经被承认过，可以放在那里了。
我后来也想过，家里那几年有家里的混乱，学校反而是另一种秩序，提供了保护。
这也是我的一叶障目吧。拿掉叶子后，事情不会有丝毫变化，我不苛责谁，只是我知道了，而「知道」本身，就已经足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