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天我在医院看完了《一一》,这是我看的第一部杨德昌电影。我忘记在哪看到,有人说你要是实在无聊,就看杨德昌吧,而住院的日子实在枯燥乏味,我就耐着性子在病床上看完了。
我对《一一》的感受是,它全程平铺直叙地讲故事,笔墨均匀,没有刻意制造冲突,从一个喜宴开始,最后以一个葬礼结尾。杨德昌拍得太好了,剧情非常克制,没有把每一件事都交代得明明白白,只让我们看到一面,而没有拍到背面的后脑勺。里面角色的年龄段横跨婴儿、儿童、少女、中年、老年,互相交叉,但不让人觉得凌乱,好像故事就应该是这个样子,甚至还穿插了不少感情戏,而一切又戛然而止,就像 NJ 多年前的初恋。
说实话,本来婷婷和胖子看电影,就让人觉得非常狗血,谁知道后面的剧情让人始料未及,这样收尾,其实已经能留有无限的遐想空间。
看到结尾时,洋洋说的话让人潸然泪下:
「婆婆,我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,所以,你知道我以后想做什么吗?我要去告诉别人,他们不知道的事情,给别人看,他们看不到的东西,我想,这样一定天天都很好玩。说不定,有一天,我会发现你到底去了哪里,到时候,我可不可以跟大家讲,叫大家一起过来看你呢?婆婆,我好想你,尤其是我看到那个还没有名字的小表弟,就会想起你常跟我说你老了,我很想跟他说,我觉得我也老了。」
除此之外,我在这部电影里看到两种明天的观点,值得聊聊。
故事里,敏敏的母亲在楼下因脑溢血陷入昏迷,敏敏开始照料母亲,但为了让母亲早点苏醒,所以每天都会到床前说说今天的事。儿子洋洋不知道要说什么,女儿偶尔也会来聊聊,最后就是敏敏每天都在说,但说了一段时间后,她感到莫大的恐慌,觉得自己在一个循环中,日复一日,就像白活了一样。
也许正因如此,让敏敏产生了存在主义的焦虑,她立即放下一切,上山修行,希望借此摆脱重复的生活。我想很多人都有过这样的感觉,每天睁开眼睛,已经能够想象到这一天如何度过,不出意外的话和昨天一样,长此以往就觉得乏味枯燥,最后只能逃离北上广深或者家乡。
而《一一》里大田展示了另一种明天观,他认为「每一天都是第一次,每个早晨都是新的,同一天不可能重复过两次」。重复不可避免,新的日期不会自动带来新的生活,但你至少拥有选择权,选择当成昨天来过,还是今天。
重复往往源于机械式的生活,每天早出晚归,工作和生活一成不变,什么心气都被磨平了。人们常见的方式就是换环境,就像敏敏从家里到山上,但山上的生活就能带来巨大的新鲜感吗?未必。
敏敏希望通过上山修行,找到生命的救赎。母亲过世后,她结束修行回家,对丈夫 NJ 说山上其实没什么不一样,都是重复着同样的话语,做同样的事。
无聊和重复其实无法逃避。
我在住院前本以为会有新的人生感悟,毕竟这是人生第一次,但是新鲜感仅限于前两天,到第三天时我就感到无比枯燥。因为人身自由受到极大限制,我不能出去,每天都要在医院的安排下生活,检查、抽血、吃药,然后还要提心吊胆,譬如某个指标异常给我增加「刑期」。
一从医院出来,我如蒙大赦,做什么都觉得格外舒展。昨天我早早睡下,十分踏实,今天又煮鸡蛋吃早餐,更觉安稳。我喜欢这种重复,它们能成为生活的锚点,意味着有的东西还没有变。
不过我并不想评判这两种明天观,因为这并非选择一个就能摈弃另一个。我有时也感到自己的工作极度重复,找不到一点新鲜感,那段时间我就是死气沉沉的,即便这种重复偶尔被打破,可能也只是新增了我不熟悉的工作;可有时我又觉得庆幸,庆幸我还能抱怨,还能做出选择,所以又能把这一天当作新的一天。
电影里,洋洋对父亲 NJ 说「你看到的我看不到,我看到的你也看不到」,他觉得人人都缺少另一个视角,所以用相机拍别人的后脑勺,让大家都能看到自己的背面,从而获得更完整的自己。
我想,对于「每一天都是重复的」,你绕到背面就能看到它的后脑勺:「你依然可以选择当成新的一天来度过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