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于好多人而言,傍晚是一天当中最好的部分,是他们最期盼的一段时光。依我看来,这种说法似乎也不无几分道理,要不然的话,码头上的这些人又怎么会只不过因为灯光亮起,就不约而同地欢呼雀跃呢?——[英]石黑一雄《长日将尽》

今天我读完石黑一雄的长篇小说《长日将尽》,译者冯涛写的译后记《为无可慰藉之人提供慰藉》已然十分详尽,提到很多我在阅读时完全没意识到的东西,所以想到要写一篇读后感,我只觉无力。

《长日将尽》的故事很简单,一个英国管家即将展开为期六天的旅程,趁美国雇主外出的机会,展开一段六天的自驾旅行,但在过程中他不断回忆起达林顿府过去的辉煌时光。我在读这本书前从来没想过有人会把管家视为天职,还是那种英国老贵族里的管家,做事一丝不苟,无条件支持雇主的决定,几乎到了断绝情感的地步。

直男如我,看到史蒂文斯管家也自愧弗如。

在小说的前半部分,主角史蒂文斯絮絮叨叨说什么才算一个伟大的管家,要把一生交给一个伟大的绅士,还提到了他自己的榜样有哪些,他们做过什么。史蒂文斯引以为傲,自己毕竟是英国老牌贵族的管家,人来人往,亲自侍奉过很多名流,所以要给达林顿勋爵伺候好,银器、餐具、布局等等,都要尽善尽美。

史蒂文斯把自己训练得像一个机器,为此错过家人的最后一面,也与爱情擦肩而过,名义上是觉得府里有要事需要处理,其实谁又在乎呢?史蒂文斯或许觉得自己已经成为了一个伟大的管家,这一切都靠着达林顿勋爵的光芒,好像一辈子都可以沉浸其中。

谁知道那位正直、善良、有责任感的英国绅士,是典型的绥靖派,在二战前还对纳粹德国抱有幻想,最后战争如历史那般展开,达林顿勋爵身败名裂。

这就是石黑一雄想写的故事,当一个人把此生都奉献给系统时,荣誉皆仰赖其中,可如果当有一天系统出现裂缝乃至崩塌时,那么这个人又该何去何从?

有人或许愤然而去,也有人保持关注,但《长日将尽》里的史蒂文斯选择的是逃避。他尽情沉湎于达林顿勋爵过去的辉煌,不停地说自己曾经如何尽责,接待过哪些名人,如何得体妥帖,如何谈吐不凡,受到过哪些人的尊重。可管家这个职业本来就天然依靠雇主,普通人可以划清界限,主人犯错是他的问题,和我无关;史蒂文斯做不到,他的职业伦理完全寄托在主人所代表的道德权威上。

这条路上他可以失去很多东西,毕竟他在为一个伟大的人服务,从事一桩伟大的事业。这时史蒂文斯是自洽的,可秩序自上而下崩塌后,他顿时无法逃避过去的一切:家人的逝去、错过的爱情、服从过的不公正命令,这已经不能用过去的理由来解释了。

否定一个人的天职,就像否定他之为人一样残酷。诚然,史蒂文斯的悲剧性也受限于时代背景,史蒂文斯的父亲就是一个管家,我想他是以此为榜样,但他却没有想过除了管家之外,自己还是什么角色,能否再为自己而活。他做不到。所以一边在努力维护达林顿过去的形象,另一边又知道这个名字现在意味着耻辱。

我读完后莫名想到《置身钉内》,同样是将自我价值绑定在一个外部系统,个体无限服从于系统,即便想改变发现也无能为力,寄托的情感越多,最后的挣扎也越沉重。好在作者并非管家,所以从这个系统中跳出来后,还能换到其他地方。

《长日将尽》更为残酷,史蒂文斯依然选择继续从事管家,要学习几句俏皮话重新服务新主人。

对于我们普通人来说,首先会思考自己这一生奉献给了什么,是社会规训还是物质,某一天产生了怀疑后,继而质问过去的一切是否有意义,即便想掉头也需要考虑自己的人生有多少可以自己决定?

是的,看史蒂文斯的故事觉得很轻松,而要返诸自身又何其艰难。

《长日将尽》的英文名是 The Remains of the Day,一天结束之前究竟还剩下什么。这名字可以有两层理解:一是「长日将尽,一切都太迟了」,像史蒂文斯无法重活一世选择自己的人生一样,我们也不能回到过去重走一条路,所以荣辱都由自己承担;二是「长日将尽未尽,你还有属于自己的黄昏」,置身于黄昏时总感觉人生还有些希望,过去不可改变,但不意味着未来就要成为陪葬品。

你选择哪种?我们又如何证明自己这一生是对是错?

以及我们非要证明自己这一生是对的吗?

书里没有答案,我也没有,我甚至无法判断思考这种问题是否有意义。至少《长日将尽》给了一种思考,你我偶尔都能驻足在黄昏下思考,看看内心是欢庆还是悲凉,直到长夜来临。